最近在 JYJ (朱) 的推薦下看了一部好紀錄片:〝Searching for Sugar Man〞。台灣翻譯叫做《尋找甜秘客》、對岸直譯《尋找小糖人》,不過,我最愛的還是香港譯名《尋找隱世巨聲》。這部片同時是去年2013年的奧斯卡最佳紀錄片 (Academy Award for Best Documentary Feature) 得主。做為描述南非種族隔離時期靈魂樂手的紀錄片,在得獎的同一年,偉大的南非反種族隔離革命者曼德拉 (Mandela) 逝世使得這部紀錄片格外有意義。
電影是描述兩個南非歌迷 1990s 尋找 Rodriguez 的故事,十數年後拍成紀錄片。而介紹 Rodriguez 以前要先說說南非的知名背景 ─ 種族隔離政策 (Apartheid)。南非從 1948 年實施至 1994 年終結的種族隔離政策及相關法條在國際上一直是廣被研究與討論的歷史。去年底,南非改制的偉人曼德拉 (Mandela) 才與世長辭。YJJ 我對於南非反種族隔離運動的確切始點不清楚,但從紀錄片及網路材料得知 1970s 後的抗爭運動經常伴隨著一個聲音:Rodriguez。南非人只知道這張專輯的歌手來自美國,而他的歌詞裡面充滿對自由、平等的期待,更多的是以一個貧窮小民眼光向世人發聲的字句。恰巧呼應了當時反種族隔離運動的精神。在那個時候整個南非是有媒體管制的,人們無法聽取來自國際的廣播、影視、聲音,許多國內的文化材料也遭到禁制 (censored)。但是卻在音樂界流傳著這張來自美國的專輯:Cold Fact (冷事實)。
紀錄片裡面採訪了許多南非人民對 Rodriguez 的印象。看影片的報導 "Cold Fact" 似乎已成為南非愛音樂的人家中必備的一張唱片,除了在抗爭運動中經常作為背景音樂撥放外,也激發後期許多位南非革命精神樂手。而在當時的南非媒體中對 Rodriguez 的理解,幾乎僅僅是一張唱片封面盤腿而坐的照片,甚至連臉都看不太清楚呢。但在種族隔離及媒體管制的時代,南非人民對於海外資訊稀少這件事情見慣司空,也沒有人認真去找過這位歌手。最有趣的是大家對 Rodriguez 的最後理解幾乎都是:他死了!而且死得極其戲劇化,有人說 Rodriguez 在一場演唱會上唱到最後拿出汽油往自己身上倒,以簡直殉道式的方式在舞台上自焚而死。也有人說他是在演唱會上突然拿出一把左輪飲彈自盡。關於 Rodriguez 的英年早逝故事有很多版本。相信當時的媒體管制對這樣傳奇經驗的締造應該有神奇的助效。
Cold Fact 是怎麼到南非的呢?有很多說法,但據說最可信的是一位美國女孩帶了專輯到南非後,意外受好評,一開始先是以盜版的方式流通。後來在南非有三家出版商分別正式出版專輯。Rodriguez 終其一生就只錄了兩張專輯,除了剛剛的 "Cold Fact" 外,另一張就是 "Coming from Reality" (又是個光看名字就知道風格的專輯)。而這兩張專輯在南非大賣的程度甚至超過當時的貓王,根據出版商的保守估計至少 50 萬張。某些盜版或是再版的唱片上甚至稱 Rodriguez 為 Jesús Rodríguez!可想而知在當時的影響力有多強烈。
1994 年以後種族隔離法廢黜、南非新憲法上路、曼德拉當選總統推行種族和解與融合的政策,轉型正義成為世界共同探討的議題。而兩位南非粉絲也因此踏上尋找 Rodriguez 下落的旅程。他們一開始先跨海找到了兩位唱片製作人,從他們家裡挖出了 Rodriguez 的年輕照片及故事。顯然當初兩位製作人對這位天才歌手抱持著極大的信心,但根據他們的說法,Rodriguez 的兩張唱片在美國銷售數字豈止慘淡,甚至可能僅有個位到十位數的銷量。而當初簽約的 Sussex Records 公司也在 1971 年的聖誕節前兩周與 Rodriguez 解約,諷刺的是在 Rodriguez 的 "Cause" 這首歌裡面也預示性地寫到了聖誕節前兩周被解雇的詞句,真不知是不是公司老闆的惡趣味呢!
(1970、1971的年輕 Rodriguez)
YJJ 我從網路上找了幾首 Cold Fact 及 Coming from Reality 專輯的歌來聽,我必須說,很好聽!我完全不能理解當初底特律的美國人們為什麼對這兩張唱片沒有什麼共鳴及青睞。大概這一切真的是天時、地利、人和的問題吧 (只是對 Rodriguez 來說要加上三個"不")。以下不妨聽聽 Rodriguez 在南非最紅的兩首歌:Sugar Man 及 I wonder。
剛剛提到 Cold Fact 與 Coming from Reality 在南非大賣,這麼大的商業利益應該不太可能只是盜版流通。果然經過粉絲的明查暗訪 (?) 他們得知南非的三家主要發行商都有與 Rodriguez 的原簽約公司 Sussex Records 簽版稅約,也就是說,他們是有繳錢給原發行公司的!雖然 Sussex Records 在 1975 年就因為欠債倒閉,但我覺得它這名字 Sussex 取得可真好,充滿成功與性暗示的兩種誘人訊息。而我們的堅強小粉絲當然就找去當初的公司創辦人那裏啦。
從 Sussex Records 的創辦人 Clarence Avant 的訪談中可以含糊得知這家公司後來遭遇了戲劇性的困難且倒閉了,除了債務外 Avant 還有不知所以然的苦衷無法交代從南非回來的版稅去向。並且告訴採訪者〝這很重要嗎〞?(靠么! 可能被汙掉了幾百萬的養家費哪裡不重要了)從 Avant 受訪時候的面容及表達來看,實在令人覺得事有蹊蹺,但紀錄片很有風度地點到為止。如果是台灣那些超敢衝的記者,事情八成沒這麼簡單,大概 Rodriguez 都會被從地下挖出來喊冤了。
(受訪的 Clarence Avant 一臉不耐)
影片此時急轉直下 (其實該說是直上↑),因為從過去製作人及公司創辦人得到的資訊綜合來看,Rodriguez 很可能根本沒死,而且還活得好好的!這真是太驚人了。在半信半疑下這兩位南非粉絲開始在美國尋找 Rodriguez 的下落。最酷的是他們利用歌詞裏面小鎮的名字推出了 Rodriguez 最可能所在的地方是底特律 (Detroit),並且開始架網站、發廣告、印牛奶盒尋人啟事尋找。最後某天晚上他們接到電話,Eva Rodriguez,歌手的小女兒來電問他們為什麼要找她爸爸。
(近期的 Rodriguez)
欣喜若狂的粉絲聽到聲音、見到本人後確定了真的是〝聽說已死〞的 Rodriguez,才知道他三十多年來一直定居在底特律,且過著極為貧窮簡樸的生活。平日就靠著打零工、做人力活度日,還養大了兩個孩子。他本人從來不知道自己在另一個國度的名聲,紅極一時甚至被傳為傳奇。在美國,他只是一個低調生活的小市民。
找到活生生的 Rodriguez 後可想而知,除了一大堆問題外,這兩位粉絲終究帶著 Rodriguez 回到南非,並開了演唱會!
原本期待五人、十人到場就已足矣的 Rodriguez 看著台下湧入數千人,而且聽眾回應的是超強烈的熱情呼喊。他每唱一句、底下的人就以熟練的節奏隨著他唱一句。我想這對於一個三十年前就放棄歌手夢的隱世巨聲來說,那當下的感動應該永遠無法再現或被比擬吧。而 1998 年的南非之旅,開的數場演唱會門票都瞬間售罄。之後的幾年 Rodriguez 回到南非開了超過 30 場演唱會。我相信對他來說,南非大概有股久別重逢家的味道吧。
Rodriguez Concert, South Africa, 1998
這麼感人的故事到了尾聲大家有沒有覺得哪裡怪怪的? YJJ 我這個物質欲望強烈的人從導演在訪問 Sussex 老闆 Alvant 開始就一直期待版稅的流向。而不出所料,這超過五十萬張的版稅在三十多年間從來沒有一毛回到 Rodriguez 身上,也從來沒有人再向他交代專輯銷量的後續。
Rodriguez 的孩子們受訪時提到父親雖然又窮又沒名氣,但是個好爸爸。他雖然一無所有,但卻擁有自己的格調,他會穿著燕尾服去施工工地打零工,會帶著小孩子去聽演唱會、藝術館,也從來不因為自己的貧窮而對孩子強加任何的期待與限制。他同時也是個關心社會議題的公民,1989年甚至還參選了底特律的市議會選舉,但沒有當選。
隨著〝回歸〞南非,Rodriguez 的名氣也慢慢傳回美國,在紀錄片發行、得獎後更大幅提升知名度。現在他甚至在美國也有巡迴演唱會了。但根據小女兒 Eva 的說法,Rodriguez 從演唱會賺到的錢大部份都分給了家人及朋友, 他自己私底下仍舊過著打零工的生活。當然我相信這些突然增添的名氣還有演唱會收入應該讓 Rodrigues 的生活得到了保障,但他卻依然是那個會穿著燕尾服去工地搬東西、幫人整修草皮、看似不起眼的底特律外裔居住者。對我來說,Rodriguez 就是個生活中的藝術家,他選擇的生活型態是由內而發的,且堅定不移。當然如果 Rodriguez 在年輕時候就獲得成功,也許他就真的失去了這個傳奇的機會。成為在一般人眼中與其他明星藝人一般的人物。也許正因為他的不成功,才造就了最大的成功。而這個成功不是在音樂也不是在名氣,是在一個伸張正義的歷史之上。
Grand Arena in Cape Town, South Africa, 2013
Beacon Theatre in New York, United States, 2013
關於這部紀錄片的小軼事是導演 Malik Bendjelloul 在拍攝後期因為經費透支的關係,不得不使用他的 iPhone 完成最後的拍攝與剪輯。這樣一部片雖然在拍攝技巧與後製上略顯簡陋,但是故事的強大性使得僅僅是敘事都緊扣人心。獲獎實在是實至名歸。
文末推薦一部舊電影與一本新書,都與南非種族隔離政策有關。
電影《打不倒的勇者》(Invictus, 2009) 是描述曼德拉脫離政治冤獄並於1994年在新憲法不分種族下當選南非總統後的改革故事。描述這位老政治犯怎麼不計前嫌,以種族融合為大前提的和平方針持續改革,並以橄欖球運動凝聚國人的向心力,相當勵志。
新書《斷臂上的花朵》(The Strange Alchemy of Life and Law, 2011),則是南非前代憲法大法官奧比薩克思 (Albie Sachs) 以他經歷的法庭案例與個人生命經驗介紹南非從種族隔離時期到新憲法誕生之間的轉變故事。更重要的是帶入南非享譽世界的「轉型正義」及「和解共生」價值。這位有著自由精神的法官在前半生同樣因政治立場入獄,1988年更在一場特務炸彈攻擊中失去一條手臂及眼睛。因此我覺得此次台灣書商的譯名及設計非常好,原書名意思是〝人生與法律之間奇特的煉金術〞,中文書名引作者的經歷獨創取了個《斷臂上的花朵》可真是神來一筆,也呼應了轉型正義的價值。經歷慘痛的種族隔離歷史,新一代催生出的南非憲法號稱是全世界最進步與開明的人權憲法,此書中可一探面容。雖然 YJJ 我還沒時間細看,只能先憑著相關知識與朋友的分享推薦此書,但我肯定絕對是值得一讀的珍貴書卷。
(點下圖皆可連結至相關介紹)
最後還是不忘提醒各位找時間看看這部好紀錄片:Searching for Sugar Man。
「 Sugarman
Won't ya hurry
Coz I'm tired of these scenes
For a blue coin
Won't ya bring back
All those colours to my dreams 」
希望這段歌詞也能帶給我們一個五彩繽紛的好夢。
就在 YJJ 我寫文的當下,其實隔天就有一場 Rodriguez 的巡迴演唱會要舉行呢!哎呀,我也真的很想 "don't miss out"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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